26 2018-02

谁能逃出重男轻女的循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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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姐大我一岁,是二婶家的三女儿。她的名字最后一个字是“娣”,不过我们几乎没有用过这个真名,而是直接叫她“三多”。

垸里重男轻女,二婶是个极要强的人,事事都要争先一头,偏在生儿子这一关口挺不起腰,在家里说话都没有份量。我母亲嫁过来第二年就生了我哥,二婶则是随后生了我二姐,那时候祖父还在,尚未分家,两个儿媳妇都是要坐月子,所受的待遇却有天壤之别,祖父母都疼我哥,对二婶那边不管不问。

二婶躺在床上哭骂,“你们邓家人都是乌鸡眼儿!”祖父听到了,非常生气,拿起门杠过来打,祖母赶过来拉住,祖父便对二父(叔)吼:“你去打!嘴臭得伤心,不晓得尊重上人!”二父奔进屋去,抬脚踹了二婶一脚:“叫你闭上你的臭嘴你不听!有本事你生个儿子出来!”二婶哭闹了一阵,拉着大姐,抱着二姐回了娘家。

过了几年,二婶生了三姐,二父一听又是女儿,干脆不回家,跑到外地打小工去了。一年后,母亲生了我这个儿子。

我的出生,意味着二婶的又一次失败,而三姐就是失败的见证。连生三个女儿,三多!三多!二婶叫起三姐来,很少有温柔的时刻。

1

二婶被二父气得想不开投江自杀时,大弟和细弟还要有几年才会来到这个世上。也正是这次事情,让三姐奔跑的样子深刻地印在了我的脑子里,成了提起她名字时我的第一印象。

那时母亲正在灶房烧火,我蹲在水缸边上看蚂蚁搬米粒,忽然听到一声“糟咯”,抬头一看母亲扔下火钳正往外跑,头也没回地对我说:“火看着点儿!”说完就消失在门口。

顷刻间我听到三姐尖脆的哭声在灶房外响起,便也赶了出去,柴垛上立着我家的母鸡,翅膀支愣着,一副惊惶未定的样子,而三姐已经从柴垛边冲到了通往长江大堤的泥路上。

一场春雨刚过,三姐全然不顾水洼和烂泥,拼了命地往前跑,后背溅满了泥点,这对平常时极爱干净的她简直不可想象。

三姐的嚎啕像是一根线头,把我家隔壁的几家大人都给牵引了出来,我看到我母亲已经冲上了长江大堤,在她前头的是我二婶。就在二婶要冲下大堤对着长江的那一面时,母亲适时地抓住了她的胳膊,二婶挣扎着要推开,后头的大人们都赶了过来,把二婶围住。

三姐腿短,上坝时被土坷垃绊到了,一下子趴在了水坑里,她水红色的外衣,是二姐曾经穿过的,现在浸在泥水里,那绛紫色的布鞋,也是二姐穿过的,鞋底鞋面都是泥巴。我赶紧过去扶她,她起来时,哭得身子都在发抖,眼泪从满是脏泥的脸上冲出两道沟。

 

好些年后,正逢过年没有买到票,母亲说三姐一家在隔壁城市开了个理发店,刚买了辆车计划除夕夜回老家,我正好可以过去蹭一下。在车上我跟她说起这件事,她笑着摇头说:“你鬼扯!我是一丁点儿都不记得!”我便趁势问她:“那你记不记得我给你的第一印象?”

她咝地一声,想了想说:“你在我家吃饭我记得,我老娘把我吃饭的碗给了你,我好怄气。”

她说那是我九岁时,我父母到长江对岸的江西种地,单留我在家里上学。有一天晚上,他们在灶房准备吃饭,三姐听到窗户那边有声响,抬头一看,是我趴在那里偷看,便对二婶说了。二婶让我进屋,我却跳下去跑开了,二婶又让三姐出门叫我。三姐出门时,看我不在窗边,叫我名字也没答应,就往我家的方向找去,最后在池塘边上拽住了我。“你晓得啵,我扯破喉咙叫你,你个犟鬼不答半句的,我拉你你倒是跟着我走。我问你饿啵,你不答话。回去时,我老娘还骂我这么磨叽,我当时气死咯,都怪你。吃饭时,我老娘又把那个碗给了你,我就说了一句那是我的碗,老娘一筷子就打了过来。当时你不晓得我几讨厌你的!”

我也摇摇头说不记得这回事了,三姐瞪着眼睛,身子从座位上弹起:“你竟然不记得!你那顿吃得最多,大姐私下跟我说你像是刚从饿牢里放出来一样!”

 

我们的记忆交叉处出现了好些空白。我顽强地记住二婶坐在坝上拍着大腿哭喊:“不活咯不活咯,跟那个孽畜过的么日子!"哭着哭着,又要往长江那边走,然后立马又被众人按住。

母亲把她搂住:“不都是这样,男人气过去就好咯。”众人说是啊是啊,母亲又劝:“你不活咯,你也要为你三个女儿想一想,你要是一死,来了个后来娘,她们不就遭孽咯!”

此时三姐站在人群外面湿淋淋一身,正一边哭一边打嗝。邻居伯伯拉她过去,见她还在哭,便往她头上拍了一掌:“好咯,哭鸡屎!老娘又冇死!”三姐被带到了二婶身边,母亲说:“你要死咯,三多长大了都不记得你长么样咯。”

二婶抬眼瞅了三姐一眼,脸色一沉,抬手一个巴掌过去:“孽畜嗳,你搞这么脏!洗的都干不了!”

三姐一下子又放声大哭,二婶跳起来:“哭丧啊!”

待要打,三姐撒腿往坝下跑,二婶没有去追,她像是累极了,站在坝上喘气。

 

车子在高速公路上极快地奔驰,公路两侧的田地和树林,在夜色中只有模糊的轮廓。三姐看了许久窗外,转头对开车的三姐夫说:“给我老娘买的药是在后备箱啵?”

三姐夫说:“在的,给你大姐的、二姐的、大弟的、细弟的都在。”

三姐点头,又说:“你开车开慢点儿噻!”

我问她:“二婶身子不好?”

三姐点点头:“胃不好。”顿了顿又说:“当年她那么打我,嫌我多余的,倒头来还不是女儿对她上心。”

我笑着说:“好久冇叫你‘三多姐’咯!”

三姐伸手打过来:“你再叫就叫你姐夫把你扔路边!”

2

车子进入安徽境内,高速公路上空空荡荡的。三姐看窗外,突然兴奋地说道:“下雪咯!”车子里只有三姐夫会开车,他淡淡地回应了一声:“一下雪开车就危险了。”三姐说:“前头有个加油站,到那边停一下。”三姐夫侧了一下脸:“你又要搞么子?还要赶路。”

车子拐进加油站,车门一打开,冷风猛地扑进来,车里的人不禁打了一个哆嗦。大片大片的雪花在加油站的灯光照耀下,纷纷扬扬。三姐跺脚哈气,手却伸出来接落雪,“几好看哩!”三姐夫躲在车厢里一边吹暖气一边抽烟,冲着外面喊:“你好神经!”三姐不理会,默默地看雪落在她手中又融化掉。三姐夫又喊:“走咯走咯。雪一下大就走不了咯。”三姐回头嗔怪道:“催鸡屎!”

等三姐坐定,三姐夫立马启动了车子:“女诗人,你是不是要做首诗?”三姐笑骂:“你懂个鬼!”

我也接他们的话:“当年要是屋里肯让三姐读下去,现在三姐也许真是个女诗人。”

我的话不是瞎说的,三姐当年语文是考过全校第一的,作文《我的姐姐》得了满分。

 

那时候三姐读初二,我读初一。她那时脸型尖瘦,习惯扎着马尾,眼睛大而亮,那种素净的气质是大姐二姐没有的。

我们的教室在同一层,每天都能在学校里碰面。三姐很少出来,总是嘴巴咬着笔头,一直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做题,或是侧着头沉思。在食堂打饭,也能看到她端着搪瓷饭缸站在学校的池塘边小口小口吃饭,不像其他女生那样喜欢扎堆聊天。吃完饭,把碗洗干净又独自一人往教室走。路上碰到我,她也只是笑笑。

期中考试成绩出来,学校食堂贴着各年级学生总分和各学科成绩,三姐的名字就是最前面的那一个。她名字中的“娣”改成了“笛”,不知是不是她自己改的。

看到成绩单,我心中充盈着满满的自豪感,恨不得当着所有围观人的面儿,宣布她是我的三姐。但转身时,见她远远地站在外围,面无表情地看着榜单,我又怯怯地退缩了。

第二天,学校食堂又用两张大红纸贴出了三姐的满分作文《我的姐姐》,作文劈头一句说:“家人都叫我三多,爸爸叫我三多,妈妈也叫我三多,连我自己也叫自己三多。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多余的。”

作文主要写大姐,二姐几笔就带过了。三姐写到:她出生后的一天,爷爷叫堂叔过来趁夜要把她送人。堂叔把三姐抱出门时,八岁的大姐冲出来,抱住堂叔的腿大哭,爷爷怎么打她都不肯撒手。二婶见状从床上下来,又把三姐抱回来。从此以后,大姐像是半个妈妈一样照顾她。最后三姐写道:“我对大姐来说不是一块可以任意丢弃的抹布,她让我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看到生命的微光,在淡薄如冬的家族中得到了稀缺的温暖。”

老师在作文的末尾附上评语:“文笔优美,感人至深,是未来作家之星。”

 

那天余下的时间里,我一直沉浸在这篇作文之中,感觉自己第一次触及到了三姐的内心世界。她在文字中散发出的孤独敏感,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了。我们身在一个家族,面对着共同的亲人,有共同的另一面,深深地隐藏在文字中。我很想立即去找她,跟她说,不要在乎血缘和这个年龄段特有的矜持,真正做一回知心朋友吧。

我兴奋地上了教学楼的三楼,走过到她的教室,鼓起勇气叫她名字,那时很少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,她班上同学都好奇地转过头来看我。三姐讶异地看着我,我再一次叫她的名宇,而没叫三姐。她把笔放下,慢慢走过来,走路有些内八字。站在走廊上,她直视学校前方的田地,淡淡地问:“么事?”

我感觉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说的,此时却紧张得说不出一个字来。她没等到我回答,便瞥了我一眼,“听说你寄宿在你亲戚家?”

我点点头,她又问:“细爷细娘还在江对面种地?”

我又点头。一时间我们陷入难堪的沉默之中。

三姐顿了顿:“你要没么事,我就进去咯。”

我忙开口说:“你写得真好。”

她眼睛扫了过来,带着些许好奇:“你也看了?”

我忙点头。

下午的上课铃声响起,她一边往教室走,一边说:“莫告诉二婶。”